夏花秋叶问生死

火光永不落下,至死明亮

【芥敦】莲心成鳞

原地爆炸。

Aran天道:


*萌上芥敦一发不可收拾,交粮入股啦
*敦敦真可爱,爱他就让芥川干///他
*古/奇幻风?祝食用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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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纵观百年,这般不好的天气几乎没有――就好像天上被捅破了个窟窿,哗哗地漏水。
芥川龙之介觉得自己会死在这滩积水里,淋着无休止的冻雨。
堪堪两百年的修为,前几日还损伤了元气,极阴的水淌过全身,他甚至能看到那些微弱的灵气和吹熄的烛火烟丝似的,一点点飘散在风雨里,带走自己的生命。


生于暗穴,死于水泽,可能也不赖,虽然很不甘心,芥川想。


直到他在湿润的气息里闻到花香,又好像有人踏着繁重雨声渐渐靠近,清脆的木屐和着雨点自远方而来,最后停留在他身边。芥川瞳孔的余光里映出朵朵洁白的莲花,它们亭亭依偎,从某个人的足部凭空而生,一路蔓延。


步步生莲的本事,连他的老师也没有――不,或许是“曾经”的老师。


对方蹲了下来,手里纸伞向他头顶靠了靠,撑出一片荫蔽。芥川看清了他的模样:青年人的面孔,年轻又干净,只是灰白的头发有些格格不入,眼睛是很稀罕的紫金色,光润温和得像是珍贵的玉石。
年轻男子慢慢把手放在芥川肩上,芥川感到一股暖流通向四肢百骸,一下子生出了一点力气让他沉重地咳嗽出来,吐出那些堆积的阴气。


“还好没事,”青年笑了起来,“这么大的雨,撑下来真是不容易。你叫什么?”
芥川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后者没有丝毫尴尬,介绍起自己:“我叫中岛敦,住在附近的神社里。如果你不介意,要不要过来避雨休息一会?”
芥川还是没说话。中岛也不急,把伞又往里挪了挪,更多地为他挡雨。


瓢泼大雨稀里哗啦的,没完没了。扰人的水声里只有他们的身影是静止的,暗香浮动。
“……芥川。”
中岛微微凑近了些,听见黑发男子冷冷淡淡的声音:“芥川龙之介。”
“芥川,”中岛重复道,含着欣喜,“是个好名字。”虽然有点拗口。
他拉住芥川,没用多大的力气,却让奄奄一息的芥川站了起来。漆黑的狩衣已经沾了泥水紧贴在皮肤上,十分难受。芥川蹙起眉,说不出来话,就在这当头手里被塞进一把伞。


中岛对他温温地笑了下,什么也没说就径直走进雨里,走得平稳又轻快。芥川在后面望着他的背影,隐隐约约似乎看见那清瘦的身形蜕现出无比巨大的模样,从肉身上剥离,对着芥川亮出爪牙。
等他再着眼看过去,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地如月的莲花,旖旎着蜿蜒向前。


<02>
这场降了三天三夜的大雨最终还是迎来了阳光。


日头明朗的那一刻,中岛刚刚煮好了茶水。他有些喜出望外地对芥川说:“这场雨停的真是时候,傍晚山上的夕阳最美,现在不用担心看不见了。”
换了一身黑浴衣的芥川没答话,看着干干净净的神社和低头忙活的中岛,再看看他一尘不染的白狩衣,觉得久违的安定。


中岛把茶水递给他,热腾腾的雾气里芥川瞧见杯中碧水里立着的茶梗。
中岛见他一直盯着杯子,以为哪里不对:“有脏东西?还是太烫了?”
“……不。”
芥川微微晃晃茶水,抬头没什么情绪地提了个问题:“有红豆沙吗?”
一时间有点懵的中岛噗嗤笑了:“看不出来你喜欢甜的东西。”


其实中岛让芥川看不出来的东西更多。比如,只要他想,足底就会生出莲花,而这本事的来头他绝口不提;他住在这山岭间无人的神社里,却经常泡到山下的村庄里教孩子认字读书,指导庄稼人农耕,不收钱也不要进贡,却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不愁吃穿。以中岛敦的本事,想必脱离凡胎,列居上位也未尝不可,可他没有一点兴趣。
这就和芥川很不一样了。


有时候仅仅是注视着中岛敦的笑颜,芥川都会觉得刺眼。同样是孤身一人,活的差距却显而易见。他曾经也谈不上孤身一人,只是那个选择了他的人擅自离开了,随心所欲地,不留下一点消息。
修成人形之前的本体让芥川不止一次对一派纯良的中岛起过杀心,毕竟他算是冷血动物。可是每次这杀意都在进屋看见桌上冒着热气的一杯茶水或一碗红豆汤里消弥。中岛穿着薄薄的浴衣,绘着墨竹抬头,依然笑得温温和和。
“欢迎回来,芥川。”
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喜欢有芥川在的日子。


芥川在后面的树林里解决完修炼所需的元气问题,回到神社,桌上惯例是一杯热茶。
芥川拿起茶杯,水面上果然又有一枚茶梗是竖着的。似乎只要是中岛泡给他的茶,都会出现这种情况。
“你每次都要看很久的茶水。”
中岛在一边打趣他。芥川不动声色喝口茶,挡住茶梗:“因为有好事情罢了。”
“啊?”中岛一头雾水。
芥川喝着茶,透过雾气所见的那张脸格外温润。他有些记不清自己已经记不清在这呆了几天,其实时间并不长,只是太过安逸才让他觉得时日很短。至于每次都立起来的茶梗到底给他带来了什么好事情,似乎也没有。但芥川觉得能在这里喝茶看日出日落,已经再好不过。


这样一来再待些时日也无妨……吧。
芥川默默地想,竟然有些愉快。


<03>
芥川的本体是蛇,一条出生在蜘蛛洞穴里的黑蛇。
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事实上他就是缠着缕缕紧厚的蛛丝从地下爬出来,一点点挣扎着求活。
至于他为什么会得到人形,那只是因为高人的点化――那个阴阳师抱着游戏人间的态度,随手给了他副躯体和浅薄的修为,连名字也起得十分随性。


“命若芥子,相逢川上……用汉字来写恰好是‘芥川’二字,以后你就叫芥川罢。”
名为太宰治的阴阳师蹲下来看他,一边眼睛遮了起来,笑得真假难辨:“想化龙吗,芥川?”
想。芥川斩钉截铁回答。
如果可以攀登上九重云霄的高度,又怎会愿意卑微地受人唾弃。


“是吗,那很好。”
太宰支着半边脸颊,眯起来的一只眼睛里混沌不堪:“那你可得咬紧牙关,别认输,也别委屈,如果你想换来出人头地和一世风光――我可以教你怎么做。”
他笑得那么好看,却偏偏像是温柔得令人生寒的春风四月天,吹在芥川身上,让他心生畏惧又向往。


他跟随太宰近百年,这个凡人不老不死,对他的教导甚是严厉乃至苛刻,有时真让人怀疑他是故意如此针对芥川。芥川默默忍了下来,因为记着当初太宰说过的话。
后来他们遇见了中原中也,另外一名阴阳师,同样是不老之身。那一刻芥川清楚地看见老师眼里有了点不一样的光彩,诚如一扇打开的门扉,透出明亮。他想,或许老师撑着这副命数未知的身子,只是为了见这个人。
后来,太宰消失了,无迹可寻。
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他孑然一身,继续行走,直至今日已有两百年。


<04>
在神社的日子虽然安稳,却也生了些变数。


芥川一直觉得有什么在挣扎着冲出身体,那是他对血肉的渴望。所以他白天离开神社,去山上捕获有点修为的精怪果腹。单凭两百年就在修为上颇有建树,只因为他在太宰离开后选择了一条危险的道路来提升自己。那就是吞噬他命。


这些时日他每晚都枕着清浅的莲香入睡,一夜无梦。但今夜他破天荒地醒了过来,浑身疼痛又燥热,再定睛一看,方寸的居室已经一片狼藉,榻榻米和推拉门被划破得不成样子。
看来在他睡着的时候,体内的力量暴走了。真是狼狈。
“芥川!”
听见动静的中岛冲进来,环视一圈房间后十分惊愕,但还是更关心芥川,两步到他身边:“没事吧?发生什么了?”
“不,没什……”
芥川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他紧紧盯着中岛在月色下露出来的脖颈,干净修长,覆了一层银色的表面下血管若隐若现。
理智让他不要再看,可是视线牢牢焊在那里移不开分毫。
“芥川?怎么了?”
中岛伸手去摸他额头,温热的指尖触到冰凉的皮肤,一瞬间芥川觉得隐藏再体内的凶兽开始咆哮。他想都没想,一把拉住中岛,扯开他的前襟让肩膀彻底裸露出来,然后埋头狠狠地咬下去。


中岛挤出一声闷哼,全身颤抖起来。芥川勾住他的脊背死死吮吸,眼睛里有暗红的光。他很久没喝过人血,中岛的血又不同于以前尝过的味道,他的血液在食道里滚烫着入腹,是活着的,就像吞下另一头野兽,和芥川身体里的凶兽搏斗,频频刺激着芥川绷紧脆弱的理智。
“……芥川……”
中岛的声音成功扯断了那丝理智。芥川眼里红芒大盛,按倒方才啃噬的中岛。唇边的,肩上的,一滩滩血迹滴落在褥子上,格外刺眼。
“中岛敦。”
芥川悄悄露出尖利的牙。中岛一抹,满手的血,却感觉不到疼痛。在他身上的芥川此刻暴戾嗜血得可怕,但中岛没有退缩。
他只是搭了一把对方的肩膀。
芥川握住肩膀上的手,微微眯起眼:“你不怕?”
“如果是你的话。”
中岛只是这么回答,露出少年人似的明朗笑容,好像未曾长大。
芥川再不客气,麻利地解衣俯身,行隐秘之事。


天色将晓未晓之时,芥川又一次睁开眼。入目的是中岛的脊背,白皙单薄,落着数不清的淤青咬痕。芥川第一次行事,现在倒不觉得有什么可害臊的,仔细想想可能从前的无欲无求只是因为这个人还没出现吧。
他看起来睡得深沉。
芥川默默地看着,本准备再躺下回笼觉,却发现了一双眼睛。一头悄然浮现的白虎横贯在中岛后背,静静注视着芥川。芥川压住体内被挑衅的凶兽,想到和中岛初遇的雨夜里感受到的威压――看来这就是了。
那头猛虎摇着粗壮的尾巴,玩味似的看着他,忽而无影无踪。


“啊,你看见了?”
中岛翻身面对芥川笑了一下:“它醒过来以后我也没有睡好。吓到你了吗?”
“没有。”
芥川下意识撇过头,不去看中岛身上精彩至极的印痕:“那是什么东西?妖怪?”
“与其说是妖怪,倒不如说……”
“那是我的罪。”


<05>
你的罪是什么?


那天晚上过后他们意外地相处融洽,和平日里没有区别,甚至无形间更加亲密。 芥川发现中岛并不是表现出来的那么温柔成熟,很多时候他渐渐流露出来真正的性情。芥川提出来这点,中岛就会哈哈大笑:“我没有那么成熟真是对不起啊!”
笑得那么开心,连芥川也不由勾了勾唇角。
“芥川。”
中岛立刻凑近点,很不可思议地:“你笑了。”
“没有,错觉罢了。”
“虽然我活得长,可是视力还是很好的!”
“中岛……敦,”芥川抓住他的手腕,若有似无地擦过嘴唇,眼尾一挑,“离得这么近是要做什么?”
中岛顿时哑口无言,立刻抽回手。
芥川心里唱着歌儿,面上淡定地喝茶。
嗯,茶梗还是立着的。


中岛晚上根本不会睡觉,芥川知道。
自从芥川看见他后背的白虎,两人便心照不宣地不提此事。可是中岛明显心里有了郁结,夜晚并不就寝,只是在廊下坐着看月亮看池水,羽织严严实实披在肩上,好像这样就可以阻挡一丝一毫那头猛虎的气息泄露出来。
没有用的。
芥川在廊角默默看着中岛要和月色融为一体的身影,即使隔着这么远他也能看见蠢蠢欲动的妖怪……他没有问过中岛的过去,只是当一个好房客,偶尔暖暖床的那种。


可是如果心底有了一丝眷恋,就会想知道更多。
即使他不是人,只是妖,也不例外。


“芥川。”
中岛早就发现芥川晚上会“不经意”地来留意自己。他不戳破,可今晚无论如何都想喊喊他:“过来坐坐吧?”
芥川沉默了一会,踱至他身边坐下。夜晚有些清寒,芥川还是宽大的黑衣,看上去一点也不冷。可能因为他是冷血动物?中岛天马行空想着,不由道:“今晚的月色真美啊。”
“嗯。”每天都一样吧。
中岛看了看芥川的侧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和漆黑的头发相映衬。
“芥川,”他终于还是开口了,“你不想离开这里吗?”
芥川瞥过去,中岛觉得自己这话说得似乎有些不妥:“不,我不是赶你走――只是我已经活不长了。”


<06>
“这个家伙住在我身体里已经很久很久了。它一直在沉睡,可现在它醒了。我不能让它出来,这是灾厄,我必须在自己的身体彻底崩溃之前想办法封印住它……或者同归于尽。”
中岛终于说出一直掩盖的秘密,虽然只是一星半点。芥川看见池水中的莲花,心里一动:“你的本事……生莲,又是怎么回事?”


中岛似是早就料到这个问题,没有隐瞒:“我曾经生活在‘莲界’,那是佛国之地。我姑且算是有些道行……我在凡间历世遇见白虎,它带来的祸刻会毁掉那座村子,情急之下我只有这个办法。虽然佛要救济苍生,但是这样乱来也不合规矩。上面的大人早就看出来我也无心向佛,就安了个不大不小的罪名把我赶了出来。”


芥川讽刺地轻哼一声:“你既然无心向佛,又何必管闲事封住白虎。”
“……”
中岛哑然了一会,不自觉握紧衣角:“这个问题我也问过我自己。答案很简单,我想做点事情来证明我的佛位还有价值,即使不成气候。如果没有这个位置,那我什么都不是。仅此而已。”


“真是荒谬又愚蠢。”
芥川冷笑:“没想到你这么天真。你真的以为如此卖力地向别人证明自己就能获得价值?你不为自己而活,到头来就是现在的结局。”
“现在并不是结局啊!”
中岛赤脚站到廊下土地上,足底踏出片片莲华:“我确实一直以来都不知道该怎么生活,虽然我现在被逐出莲界,但我不后悔。在人间更彻底地行走了几百年我才体会到,这就是活着。不是坐在莲座上诵经旁观,是要体会到各种情感才行,所以我不认为自己现在有什么不好。”
“换作芥川的话,你会认同我原来的生活吗?”


“我没有兴趣。”
芥川的声音里无论如何都透着一股寒意:“我和你不同,两百年里我唯一的目标只是化龙,那个人就可以看见我。”
“化龙?”
中岛睁大眼睛,有些不可思议:“芥川的目标是这个吗?”
芥川不置可否,中岛却开始笑,笑得芥川的脸又冷了几分:“很好笑?”
“我没有笑话你,只是觉得很有意思。”
中岛笑着趔趄了几步:“哈,你看起来完全是一副爱谁谁的样子,结果野心却这么大,这反差哈哈!”
芥川挑起眉,拂袖欲走,被中岛一把拉回来:“喂喂别生气啊!?我不笑了还不行?”
芥川任他拉着,没回头,但中岛可以从松弛下来的手臂感觉到芥川没有生气。他试探着松手,芥川也没走,于是放心大胆地凑近道:“我觉得很奇妙啊,我们这么不一样,还能在一个屋檐下和平相处。”
“这就很奇妙了?”
芥川猝不及防转身,压住中岛的头顶,嘴唇在额发上蜻蜓点水地碰了一下。


“……芥,芥川……”
中岛声音有点发抖。芥川若无其事地推开他:“太晚了,早点休息。其实我――不讨厌和你住在一块。相反……”
他掩饰似的掩嘴轻咳,咽回接下来的话。
有些话说出来以后确实会让人放心,只是可怜了后的中岛,不仅睡不着还要翻来覆去想他的欲语还休。
地上的莲瓣被风吹到水面上,漾开的涟漪里盛着不散的圆月,无声里有点岁月静好的意味。


<07>
大旱不期而至,彻底掩盖了那段雨期来过的痕迹,不难想这场天灾是某种祸刻的作用。
中岛还是老样子,闲敲棋子落灯花的日子照样过,煮茶描花的闲情逸致照样有,出门教书和孩子们乐乐呵呵,好像什么都没改变。但直觉告诉芥川,这场旱灾同中岛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并且,有什么在中岛体内,崩坏了。
或许他本人也即将崩溃。


旱灾降临的第五天,中岛一早去村庄,傍晚都没有回来。
芥川没去山上觅食,在屋子里默默地来回走,见到花枝长了就剪一剪,见到角落积灰了就擦一擦;见到平日那套绘了竹叶的茶具就烧水煮茶,动作和中岛平时一模一样。至于红豆,他想着留下来让那家伙做红豆沙好了。
即使从没亲口承认,可他对中岛已经上心至极。


余晖也尽收山底的时辰,夜色渐渐覆盖住山林。芥川有点困,指尖碰到早就凉透的茶杯,打眼看见一道白影站在悄悄打开的拉门前,瞬间清醒。
“我回来了。”
中岛笑得有点勉强,芥川走过去,注意到他的头发和脸都被打湿。没有下雨,难道是汗?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中岛重重地靠上他,粗哑地喘气:“抱歉,让我这么待一会……”
然后他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芥川当然没有让他就这样站着,而是迅速抱进内间的床褥上让他躺好。看着他孩子一样的睡颜,芥川才觉得刚刚抱起来的重量有些太轻了。轻得好像下一秒他就不在了。


现在该怎么办呢?
芥川打了盆温水,浸湿了帕子擦净中岛脸上的冷汗,又重新打湿敷在他额头上。中岛梦呓似的哼了一声,似乎舒服了些,可脸色还是极尽苍白。
芥川有些无奈,觉得还是下山去请位郎中过来比较好。毕竟两人修炼的真气不同,不能随意传输,而且平时中岛也有喝药,或许人类的方法更适合他。


顺着黑暗的山道一路向下,拨开丛丛枝叶,远远就能看见村庄燃起的火光,星星点点聚集起来照亮夜晚。
芥川正思索该如何找寻郎中家,就听到了人们的谈话声。
“我家孩子真的看见了啊――那个人,中岛敦,他背上有妖怪!”
“我儿子也看见了!”
“真的吗?好可怕……”
芥川停住脚步,站在树林里静静地听下去。


“说是先生教书的时候忽然开始咳血,孩子们到他身边,却看见他脸上露出了虎纹――后背上也出现了老虎的形状!这不是人能办到的吧!?”
“可中岛先生他平日为人那么好……”
有人提出质疑,很快就被打断:
“妇人之仁!他是妖孽,平日里那般亲切说不定只是迷惑我们。”
“但是……!”
“别多说了。”
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传开来:“我们在这繁衍生息,足足有四代。前几日有法师做法测到,这里即将有大灾祸。现在看来,中岛先生想必就是灾祸根源。”
“我也知他是个好人,村民们都很喜欢他,可是为了我们村子的安宁……大家自己决定吧。”


林子后的芥川眯起眼睛,丝丝黑气在空气里蔓延。


火光攒动的村庄前,有人静静举起了手。接着第二只手,第三只,第四只……最后那么多的手臂高举起来,影影绰绰,像一片扭曲的森林。
扭曲的或许只是人心。


“那家伙住在山上,那我们今晚……”
“男人们去解决就行了,女人在家照顾好孩子和老人。”
“动作快点,别打草惊蛇。”


然后芥川走了出去,来到火光里和村民们面对面。那么多张惊讶的脸庞在他眼里,都是蝼蚁一般渺小又丑恶。


“不需要费心照顾别人了。”
芥川淡淡地说,微微抬起指头,一束松明子啪地熄灭了火光。
“先照顾好自己如何。”


中岛醒过来的时候,芥川并没有回来。他抓着冰凉的帕子,摇晃着起身去找芥川。刚走到玄关拉开门,中岛便远远望见那袭几融于夜的黑色身影不疾不徐地前行。直到近前他才借着月光看清芥川脸上浓得抹不开的猩红色,一阵阵发深。
“你……”
中岛下意识去抓他的袖子,满手黏滑的血。
芥川没理会满身的污渍,只是点点头:“我回来了。”
“去休息吧。”他这么说。


中岛脚边沉默地开放出一朵黯淡的白莲。芥川身上的血滴落上去,莲身霎时枯萎蜷缩。
有什么东西随着这朵凋零的花,无声逝去。


<08>
那里和茫茫尘世中任何一方村落一样,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安稳,岁月悠长。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徒留焦土和废墟,连根新芽都不会长出来。


中岛对于村子的一夜覆灭并不惊讶。他或许什么都知道,又或许什么都不知道,但这次他彻底放下平时不自觉的逞强,脸色苍白得一天比一天吓人,隐藏在最深层的症状都暴露出来。
芥川一向对生死之事没有概念,一是因为他杀戮惯了早就看淡,二是因为没有人能让他在意起生死。
可他明明白白看了出来,中岛敦真真是活不长了。


中岛不用再出门教书,干脆每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知在干什么。芥川也照旧上山猎食,但下意识地会在山上多呆一会,只是在枝桠间俯视小小的神社,想象那个人在房间里,动笔书写或者趴在案上打盹,白色的衣角有几片墨滴。


芥川也想过,如果时间倒退,会不会更好地化解村子对中岛的敌意――可那真不是他的作风。芥川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更遑论忏悔,只是他顾忌着中岛。他们的相处依然和气,但交谈得少了,他也看不懂中岛的想法。倒不如说,他们二人从没有看清楚彼此。
太宰教他如何用暴力来生存,而他想用温和来对待别人的时候才发觉自己是何等的无能为力。


气候恢复了正常,旱灾的影响早已消弥,但晴朗的日子也并不长久。渐渐浓郁的乌云和无名风响无疑在酝酿着一场暴风雨。
芥川看天色不好便提前回到屋子里,拐角散落了几张白纸,芥川也只是匆匆一瞥就走过去。中岛的房门禁闭,里头没有灯光,想必是睡了。芥川坐在堂前,看见桌上微微冒着热气的茶水和红豆丸子,罕见地觉着糟心。


他看了眼杯里――没有茶梗立起来。


怎么睡过去的,芥川不记得,只是醒来的时候手心里久违的温度让他一瞬间以为回到刚入住进来的日子。中岛从房间里出来,就坐在他旁边,穿着庄重的白色狩衣,腰间别着一沓白符。
“你为什么那么冲动呢。”
中岛握着他的手,问话让人听不出所以然,但芥川一下子就明白了:“你知道?”
“从你下手开始,一直都知道。”


中岛很平静:“那座村庄本就气数已尽,它注定为天灾所灭,可你先一步下手。这场大旱,就是为了让它覆灭才被天神招来的。按理讲,只要它可以消亡,方式并不重要。但天命不允许非人插手,你违背了天命,知道后果吗?”
后果,芥川有些讥讽地笑了。
最坏也不过招致天雷劈打,两百年修为毁于一旦,弄不好这身蛇骨蛇皮也得搭上,化为灰烬消弭于雷火。
这样的话,别说是化龙,就是恢复到现在的程度也要又花上上百年的光阴。
“值得吗,芥川。”
中岛手指若有若无地一动,仿佛一声叹息。


“我并不后悔,也没有辩解。”
芥川勾住那根手指:“做了就是做了,后果我一人承担。”
“你这么想――可我不舍得。”
中岛抽出手,径直拉开门走出去,赤脚踩在地板上,月色下盛开的莲花饱满得诡异,就像这是最后一次开放一样。


“可能到头来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吧,否则为什么已经觉得自己无欲无求,却还是想要你陪着呢?”


芥川心里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中岛抽出一张白符,有血色的符文渗透出来,来自大地深处的一声轰鸣震动着,眨眼间整间神社都被飞舞的血色笼罩,那些血色化成锁链般的符文牢牢印在屋子上,十分骇人。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芥川来不及说一个字,一切就已经完成。
中岛扶住拉门,手里的符咒渐渐消失。
“如果由我去承受天谴,你便可以安然无恙度过去,直至化龙。”


芥川没能接近他,确切地说在他将将要碰上中岛衣袖的一瞬,一道强力的无形屏障生生把他挡了回去。芥川站定后想起角落里的白纸,顿时明白了一切:“你早就在布置结界,符纸遍布神社,就为了阻止我?”


“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这样,”中岛抬抬手,“我的修为比你高出太多,你没法破坏结界。可如果你放出来黑兽,倒是有可能出来,只是,这个结界是用我的血制成的,你毁了它,也就毁了我的命。”
他的十指指尖一滴一滴淌着鲜血,滴在脚边,染红寸寸莲瓣。
中岛第一次展现出来他活过上百岁月的优势来,从容不迫又料事如神。
可是芥川看得很清楚,他的手在抖。
他在害怕。
芥川动用了从未有过的耐心,直视中岛说:“解开结界,你去了也是死。你早就知道天谴是在今天对吗?”
“我已经活得太久了,芥川。”
中岛紧紧抓住门沿,答非所问,脸上终于现出一丝软弱来,带着点恳求,又带着点决绝。
“希望你能让我在最后……”
他并没有说完,只是重重把门关上。神社所有的门窗都紧闭起来,纹丝不动,芥川没法突破,因为他不知道结界是否真的和中岛的生命相连,他无法冒险。


他忽然想到很久以前,他的老师似乎也有过一样的经历。只是那时,太宰治选择的是和那个人一起走,即使死亡也无所畏惧。而他,终究还是不够强大,连跟上去的能力都没有。
如果老师看到他现在的样子,想必会毫不留情地一顿嘲讽。


屋外狂风大作,电闪雷鸣轰然而至,带着劈断天地的气势。落雷不断砸向地面,虽然远离神社,可传递来的力量依然令人生畏。
芥川嗅到若有若无的莲香,随风雨飘摇着,飘摇着,最后无处可寻。


<09>
仅仅是一个夜晚的时间,却比曾经度过的两百年来得还要漫长。


当破晓的微光弥散在风雷俱无的天空中,拉门终于开启了一道缝隙。
芥川想打开他,却被从外面伸进来的手阻止了。
“别出来,也别开门。”
中岛轻声说。
拉门发出嘎吱一声响,血红的符咒什么时候也消失了,此刻浓重的人影倚靠在门上席地而坐,隔着都能感受到他的疲惫。
那只垂落在内间的手上血迹斑斑,带着灼伤的黑印,狩衣袖子破碎不堪。
芥川没有打开门,只是在门前坐下,隔着短短的距离握住那只手。那天晚上他们曾肌肤相贴,比任何人都亲近,他扣住中岛的手,觉得天人的手似乎就是这个模样,没有瑕疵,修长分明。


中岛已经没有力气回握,只是稍微动了动小指。
“芥川,你看,我回来了。”
“嗯。”芥川应道。
“这么多年的功夫,还是没有荒废的。”
“嗯。”
“我很想进屋喝点茶,可是我身上没什么完好的地方了,挺吓人的……你就别看了。”
“嗯。”
芥川握紧他的手,感觉有更多的血流进手心,可还是不松手。
“芥川,其实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
中岛勉力笑了一声:“那天晚上,你真的是黑兽控制不住了才那样吗?”


居然是这个问题?
芥川却不觉得有意思,相反心里有点悲哀。他斩钉截铁回答:“不全是。”
“原来如此。”
中岛咳嗽了几声,芥川听见有什么溅在地上滴答滴答的。


“其实我当时真的吓傻了,没想到芥川居然那个样子,”中岛缓和下来,“不过,那时候很庆幸自己已经摆脱了佛位,否则那也会是一场天谴吧。”
“我一直都被困在过去的日子里,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和你说过的漂亮话现在想来也是漫无目的。直到今天,我才终于明白了我想要的到底什么。”
中岛停顿了一会,声音嘶哑起来。
“我只想和一个人一起,守着那间神社,每天过得很悠闲,但不孤单罢了。”


芥川手心收的更紧,简直像怕一把沙子脱落。
中岛还在絮絮地说,喘息越来越粗重,间隔也越来越长。他气力无多,但芥川无法打断他,连一句“别说了”也终究是没出口。
“芥川,我想你化龙,一定会很好看。”
“你应该会是一条黑龙,虽然那是不吉的征兆,但是你不会在乎其他人的眼光对吧……有些遗憾没让你穿点其他颜色的衣服,总见你一身黑。”
你不也总是一身白吗。
芥川垂下头,无声地闭起眼。


“芥川,芥川……”
他又在喊他,似乎总也喊不够。有轻轻柔柔的东西飘进来,芥川抬起头,看见门上展露在晨曦中的倒影正在融解,化成缕缕飞舞的花瓣,最后连花瓣都被风吹散,尘归尘,土归土。
“怕是没法再给你泡茶了。”
倒影慢慢回过头,隔着门板芥川都能知道,那双紫金色的眼睛一定在笑,也在看着门后的他。


“最后,这个东西给你了。”
“抱歉,芥川。”


“再见。”


猛然的风吹开拉门,大片乱花迷住芥川的眼。迷蒙里他隐隐见到有朵幽魂似的莲心飘过来,正落进他手里,又很快融于体内。那似曾相识的暖流再次通往四肢百骸,只是更加鲜活。


带着另一个人存在过的那份生命。
而门外,再无那人。


芥川感到自己全身都迸发出白色的真气,奇妙地和黑兽的煞气结合,没有损害分毫。一股力量驱使他走出屋子,开始奔跑,最后腾空而起。


半空里他的身体开始拉长,粗壮,低吟到钟鸣般的长啸一气呵成。


莲心的莲瓣脱落,覆盖在他身上,化为一层层龙鳞,紧致而美丽。


他所到之处,天象有变,在破晓时分的朝阳中,降下淅淅沥沥的雨。


他化为了龙,靠着中岛最后的莲心,转眼之间蜕变。并且,果然是黑色的。
巨龙虬卧在一处悬崖上,在天地风息里重新化为人形。芥川的头发长了许多,发尾开始泛白,那是某个人生前的颜色,随着他最后的馈赠同样烙在芥川身上。
芥川在风雨飘摇中昂起头。
他化龙了,本应高兴。他觉得中岛其实非常狡猾,他或许是在用这种方式让自己永远不要忘记他,亦或是他在告诉自己,即使他不在了,他也在自己体内成为一份力量?无从知晓。


“我也很怕一个人。”
芥川喃喃着,带着一份苦涩。
“可是以后的路,我势必要一个人走了。”


又一场猛烈的风,黑龙盘旋而起,直往九霄苍穹,穿过阳雨,迎着豁然璀璨的东方,行经千百年来的大好河山。
最后消失在天际。


<10>
实际上没有多少人相信这世界上有龙的存在。而黑龙,越来越多的人都觉得那只是一场笑话。
上了年纪的人却笃定黑龙的存在,并说黑龙会化成人形,那是个黑发黑衣的青年,发尾带着一抹白,沉默又冰冷。


也有人说黑龙不断徘徊在天地间,只是为了寻找什么。
人世间又一次经历了千百年的时光,很多东西都被打磨得模糊不堪。也没有人会知道曾经有所村庄,里面有位教书先生,他足底会生莲,他有位房客,他们相处得还不错。
包括那场天谴,也无人知道。
所有的曾经都掩埋在时间下。


其实也只是个亦真亦假的故事罢了,信与不信,随缘。



他曾经走过那么多地方,现在他想逐一去访。
他曾经赏阅过那么多花开花落,现在他想逐一去看。
他并不想念他,也并不为此悲伤。
因为终有一天他们会再次相见。只要他一直走。
一直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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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夏花秋叶问生死Aran天道 转载了此文字
    再转一下,赞美大大
  2. 夏花秋叶问生死Aran天道 转载了此文字
    原地爆炸。